临松。

茕茕孑立。

舜远.《玉兰说》

重温,仿佛唤起了我无数回忆。
啊,她怎么这么好。
真的。感谢宋凌带来的一切。

凌云壮志:

*——关于「孤家寡人」的故事


-001-


早春的风尚还凛冽,雨丝风片间寒意刺骨,朦朦雨雾夹绕远山,雀鸣啭啭,赤瓦光润,琉璃面被洗刷得闪闪发亮,映出云层后的湛澈天光,檐角金铃嘹嘹呖呖,难掩雨声嘈嘈。


春雨贵如油。天虽寒,草木却忽而爆发出磅礴生机,抽枝生芽,带着雨水气息的嫩芽钻出来,白里透红的花骨含苞待放,点绛娇艳,四处郁郁青青。


天色昏暗,屋内唯有烛火星点,米白烛泪灼了鎏金烛台,垂影狰狞。黑发青年端坐于案几之前,掌握一镶龙黛金色茶杯,五爪大龙吞云吐雾,天底下用得起的倒也就一位。


杯中深碧茶叶悄然沉降,清香馥郁。如此上好的龙井,饮者却无心细细品味,任由茶味同温度徐徐散去,心不在焉复将茶杯放下,抬眸看向跪坐于门前的翠发侍卫,眼底矛盾神色一拧而过。


那侍卫却是气若神闲,眼睫低垂,翠绿长发恰如春芽,束得齐整落在身后,微俯脊梁,坐姿端正,一身白衣更衬矫瘦身形。


狭缝钻了早春风,引花香阵阵,屋内顿时溢满了玉兰的浓郁香气。帝子晃着茶杯,细碎涟漪荡碎倒影,他不自禁寻侍卫的影子。一眼碧绿萦绕,欲罢不能。


却是再如何不能也须得放手。


黑发的帝者凝视对方片刻,转而望向雕花黄花梨木门,视线仿佛能生生凿过门扉,直视庭院中那棵昨日侍卫亲手移植的玉兰树。


昨日见那树枝上已缀有拳头大的花苞,今日因场春雨竟纷纷绽放开来,片片花瓣冰清玉洁,似精雕细琢的夜光杯壁,实乃鬼斧神工。


只可惜,这由那人亲手种下栽培的玉兰,那人却是来不及多看几眼了。


未时已到。


侍卫突然起身,面对皇子抱拳行礼,扎在脑后的翠发随动作滑落,在昏暗环境中格外显眼。


皇子也起身,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最终却还是抿紧双唇,眼神深邃,似要将对面人的身影永远刻入心中。两人自幼相伴,朝夕间培养出的默契足矣让两人对彼此的心意一清二楚,无需多言。


侍卫转身离去。开门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人淡淡的话语。


“一路平安。”


 


——尽远。


 


-002-


犹记两人初见,也是春雨一场。


清明一早皇家队列浩荡直通皇陵,年幼的皇子随队去给自己的列祖列宗扫墓,归程却被贼人堵截。


他那时尚还年幼却思维敏捷,混乱中当机立断裹上身边侍卫的外衣藏起身上显眼杏黄,游鱼般挤出包围逃入林地旁的居住区,在四通八达的小巷中躲躲藏藏。


身后追兵不断,即使自幼习武也毕竟是个孩子,自是不能硬碰硬,体力所剩无几之际,他冒险去敲身边破破烂烂的紧闭房门。


然而骚动传入耳中,无人敢上前应门。追兵紧逼,为了求生,他也只能咬牙一扇一扇门敲过去。


就在靠近林区的边界,终于有人开门了。


舜率先看到纤瘦手腕,竟是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对方见来人也大吃一惊,作势要关门。身后贼人穷追不舍,顾不得礼节如何,舜不假思索直接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转身将少年按在门板上捂紧嘴,屏息凝神,细细聆听。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松了口气,这才发觉两人的距离过近了些。少年鼻息温热,轻拂手背,一双炯炯有神的碧绿眸子正直直地盯着自己,波澜不起却直叫人心虚。这眸色真为独特,也是头一遭见。舜略带尴尬地松开手,心中短促盘算目前形势,诚恳道:“抱歉。无意冒犯,只因事态紧急,还请收留我一阵,之后必有谢礼。”


那时候舜的自称还是“我”,小少年面庞白净,语气真诚,再者已让人进了屋子,怎好那般绝情再将人逐出去。任谁也无法拒绝这小小要求。


少年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经了半日的舜问他答,底子浅浅摸清些,舜得知少年姓诺名尽远,父亲是猎户,母亲早年过世,如今也跟着父亲学习打猎的技巧。今日赶巧父亲刚出门,他误以为是父亲才开了门,正让舜钻了个空子。


舜看着面前茶碗内晃荡的剔透茶液,突然轻笑道,那我们还真是有缘。


尽远的眼神有几分诧异。


那日舜在尽远家中一直藏到傍晚,宫中的侍卫才寻到这里来,为首者行礼请罪,他一句带过,转身去看,尽远眸光不闪,泰然自若。舜心知他正是罕有的少年老成,难免动了爱才之心,却又觉此人气质不合朝堂算计,端着架子道过谢便转身离去,一并封了侍卫的口。


少年太子毕竟是个少年,日日学院寝宫两点一线,虽因身处宫中对人心看得通透,真正接触却不多。难免留有几丝不舍惦念,想起被自己留下的玉观音,才咽下心去。


那枚玉观音深碧无瑕,质地自然上乘,多言碧玉养人,他也就多戴了些时日,见了尽远才觉,碧玉又哪里比得上双眸子,尽远家境不佳,难时出手也能换些银两。


起先尽远必然摆手拒绝,巧合之下举手之劳,无功不受禄,舜一句知恩应图报,他无话可说,舜再一句是朋友的遗礼,他方才小心翼翼地收下。


舜看得懂人心,也辨得出浅显渴望,他能品出少年暗含的孤独,这份残留温情才是他真正的谢礼。


却是从此被自己放在心上,每日想起未曾忘过。


 


-003-


从此尚还任性的皇子心中多了份牵挂。


只是宫中事务繁多,平日周围密不透风,困在层层宫墙中的他,当真是插翅难飞。


但惦记着总是心怀迫切着,他还真未有做不到的事。再见时,已是一年之后。


那日舜蓄谋已久,念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天下大好光景人间熙攘他还未曾见过,硬是从太傅又兼祭司处磨出块令牌,半路他稍微用计便将侍卫绕走,自个儿寻去一年前的路。


踏上梦中石砖,难压心中雀跃,所见之景又如冰水袭人。


少年骨骼刚长开,算得鹤立鸡群,他毫不费力地便看见人群中央仰躺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而那更显消瘦的少年,正跪在他身旁。


尽远长发垂下,表情异常平静,他紧紧拉着男人染血的指节,一寸寸抚摸着,俯下身去,凑在男人嘴边聆听什么。男人双唇翕动。尽远毅然颔首,男人释然一笑,随即咽了气。


周围人一哄而散,纷纷嚷着晦气晦气,唯独舜原地不动,不消片刻,街道上便只剩舜一人。


“……尽远。”舜上前直唤少年的名。


尽远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


舜看到那双眼睛。


那日神采奕奕的双瞳,此时蒙重灰霾阴翳,仔细看,却又觉其中好似沉淀星河灿灿,零零散散熠熠生辉。


后来舜回想起来,才明悟,那许是泪花。


但是当时没有眼泪。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死了一样平静。


然后他再一次低下头,摩挲着男人粗糙的手指,饱含岁月凝霜。少顷,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含糊开口道:“公子,可否……”


舜未给尽远透自己的身份,也是为了护他,但两人都心照不宣。越聪明的人往往越是隐患,换别人早除来灭口,但是舜没有。


权当是为了这一见如故的天生熟悉。


舜心尖儿一颤,果断道:“好。我定帮忙将你父亲厚葬。”


 


少年笑得苦涩。


 


据说尽远的父亲是在打猎时被发狂的野兽所伤,心有遗托,吊着最后一口气爬回来,好在死得瞑目。


尽远的父亲被葬在林中一棵枯树下。那树已死去多年,蜿蜒裂痕盘旋而上,枝桠灰白,仍如巨伞般架于树干之上,不难想出曾经定茂盛非凡。


那之后,舜问尽远,愿不愿意做自己的侍卫。


尽远含笑应下来。父亲已经安葬,自己无牵无挂,而父亲最后的嘱托……


序曲已尽,帷幕初开。


 


-004-


宫中不接来历不明的人,舜又去求自己的老师,紫发半仙用烟斗轻轻给他额头来了一记,上上下下将尽远打量一番,道,去找你师傅求情。


叶迟老师铁面无私,舜硬着头皮登门造访,也不知是否凭着大祭司的面子,竟应下了。那时才看出尽远天赋异禀,忆起初见若不是出其不意,还指不定被按倒的是谁。


叶迟沉声问他招出何家,他只道家父祖传,并无出处。


云轩偷偷将舜召去,命他留心,也不知动用圣塔去将人家底怎么捞了个干净,三月之后,可算松了口。


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收人心不易,收了,是要用的。舜知道这个位置理应是自己的一把刀,藏在暗处专供割人咽喉,但这眉目清淡的俊秀少年,哪里来的刀锋锈气,他又怎么忍心藏美玉无瑕。尽远比常人聪明太多,做个侍卫未免屈才,小殿下特批他与自己同学同住,前所未有的殊遇。


小侍卫也没负了他的期望,并无二意,尽心竭力,性格润得像水花儿,间或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舜总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出在了棉花上,郁结未留,一杯茶又没了痕迹。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人身份也是天壤之别,推心置腹间日夜明悟这万里寻一,寻到了,仅二字“珍重”。


 


要说那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帝王家时而寻念。


 


皇家狩猎,几个不怕死的纨绔闯入林区深处,舜本不屑与之为伍,却无意被对方所激,凭着股少年盛气也加入其中。


尽远自然是跟着的。


雨不知不觉由芝麻变了黄豆,最终淋下来是千斤重的布匹,山洪暴发,几人失散。紧要关头尽远扣紧了他的手腕,才稳住身形。他自幼在林间随父亲狩猎,对此了如指掌,蹒跚几刻就找见山洞生起了火。


舜头一遭入林,好奇之余不免微惧,枭鸟怪叫,枝影繁乱,都似隐藏杀机重重,一阵心神不宁。


尽远察觉到舜的情绪,善解人意地一边往火中添柴一边缓缓讲述自己儿时随父亲在林中奔走的经历,这对于层层宫墙围困的小雏鹰可是新鲜话,听着尽远不紧不慢的叙述,再无心去草木皆兵。


“野兽怕火,生起火来便不会靠近。”


“下雨天要找地势高的山洞,否则很容易被水淹。”


“昼伏夜出的野兽自然很多,但大多都长期藏于深林之中,怕人。”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舜犯起困来。


倾盆大雨中的小小山洞,一簇篝火照亮一方天地,两位少年相依而坐,舜一偏头,便能嗅到尽远颈间若有若无的花香。雨水沁着的,也不知何时绕上来,匍匐在颈间静悄悄。


“殿下,”尽远贴心道,“困了就睡吧。我会守夜的。”


舜半是困倦半是迷惑地眯起眼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对尽远的亲近,已经到了“依赖”的程度。深宫中见多了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经验提醒他如此便是给自己添了处软肋,羁绊是线,团多了便寸步难行,但那可是诺尽远,是舍不去的万里寻一,心底翻腾的暖意让他不肯放手。


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舜听见水滴落下的脆响,猛然惊醒。


坐着睡了半夜,脖子僵得很,他偏了偏头,发现自己的小侍卫睡着了。


尽远本就是个安静的人,时不时坐在午后的暖阳下煮茶,整个人都被晒暖了,方框窗棂外琼花团簇,雪白的,连带一尘不染的侍卫服印在眸中,在心底盘窝着和煦春意,睡着的尽远睫毛不颤,呼吸绵长,又令人想到风中颤落的琼瓣,温驯模样才更加像个少年。


真好看啊。尽远。


舜自内心感叹,惊觉自己思绪跑偏,故作镇定地扭了扭脖子。火还没灭,雨势已歇,岩洞口水滴声不断。


薄雾乳白,朦胧阳光倾洒,粲然如烟,不知名的鸟儿鸣叫着,鸣声千奇百怪不失婉转,已是清晨。


尽远定是撑了一晚,淋了雨又滴水未进,怎么也该撑不住了。


舜顿时愧疚难耐,若不是自己为了出口气而做出这样的傻事,尽远就不用这般辛苦了。太傅教他静心修身,他也把零散心性统统关进匣中,终究还是任性了啊。


他想到尽远颈间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香,又凑上前去确认,无几分甜腻缠绵,倒是清冷得与雨水有几分像。


这花香有点熟,又不知何时闻到过,舜未来得及细想,尽远便微微颦眉,歪头倒在了舜的肩上。透着衣料也能觉出皮肤烫得吓人。


舜有几秒茫然,又几秒慌乱。紧接着,他告诉自己,不能慌,皇家侍卫队的效率慢不了,火不灭,就一定会被发现。每一个少年都在不经意间学着老成,丰满羽翼。所以他长舒一口气,将尽远搂进怀里,往火堆里加了些柴。


少年发育中的筋骨瘦却坚韧,舞起枪来英姿飒爽,捏着都是结实的,空气静下来,望着自家侍卫的睡颜,太子殿下又偏了心思。


他压下心悸,眼神直往洞口瞥,那个想法却锲而不舍地次次冒出,惹得自己都恼起来。


宫中任谁都知道,太子殿下执拗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舜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自讨苦吃。任性得戒。


尽远的情况似乎很不妙,面颊红都红得病态,但他睡那么安静,若不真是碰上去了,谁也难发现他病着。舜又细细端详这张眉目日益深邃的少年面孔,再难压鬼迷心窍,一点一点地,凑上去。


唇角轻轻蹭过眼睑,轻得像用一片羽毛盖章,还不如叶尖垂落的露水。尽远的睫毛一颤,做贼心虚的太子殿下连忙直起身来,身体有些发抖。


他看着尽远柔软的睫毛,想象这双眼睁开时的目光潋滟,比起宫里贵妇人脑袋上顶的翡翠珠子,鲜活得像是神仙用天霖点过。他会喊自己“殿下”,心情好的时候是“舜”,为自己提腕研墨的时候会拢着袖口,与人切磋时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身姿矫健如龙。心脏跳得好快,像是要跳出来。


他想,自己也许又做了一件傻事。


怀中的尽远没什么醒来的迹象,因感到寒冷而往舜的怀里靠了靠。舜的思绪被打断,连忙用干透的外衣将他整个裹起来。


唇角微微勾起。


没关系。


就算是傻事。我不后悔。


 


皇家侍卫队全员出动,才将人统统找齐,尽远烧了一天,傍晚就下床去舜的书房了,一字一顿地,同舜道了声谢。


宫灯燃不到头,书简堆成小山,舜看着少年眉眼,不知所言。


 


这少年的荒唐事,就是时间洪流中的小小插曲,浪花都未激起,就被成堆的事务盖过。


只是,闲暇时想起,都是片刻的心悸。


 


-005-


变故真正发生是在舜的成人礼那天。


盛宴上觥筹交错,人影散乱,歌吹如风,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盛况前所未有。刚入宫的小侍女都沾染喜气换了新衣,请安的声音都比往常干脆。前来道贺的妹妹头上别了花盘硕大的芍药,衬得张小脸怎么看怎么讨喜,爱惜自家妹子的舜更是心花怒放,太傅难得束起长发道一声长大了,惜字如金的老师远远对他颔首,送了个“好”字儿。


少年要成人了,真龙要抬头了。


舜熟稔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或祝福或挑衅,阿谀奉承笑里藏刀,心下辨得分明,面上笑得无懈可击,玉冠一顶,俨然翩翩君子一。尽远不喜人多,却仍恪尽职守,越是此番时刻越不能掉以轻心,寸步不离舜的身边,如影随形,垂着眼一个个行礼,也是赏心悦目。


每当舜谈笑间回眸,总能寻见三步开外翠绿一抹,就更有了与人周旋算计的底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粉雕玉琢的孩子变了俊朗潇洒的青年,行为举止愈加出彩,大小事务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为人处世成熟果断,无人不啧啧称赞,吹毛求疵的叶迟也不得鸡蛋里挑骨头。


而这尽远的身形也好似雨中春笋,高挑纤细,气质成熟的青年就如温润璞玉,风间一站,赫然一只展翼欲飞的鹤,茶真煮开了,才有清香摄人心魂。


过了情窦初开,心境自然要变,倒是越发向尽远靠了,大事小事不动如山,心中稳打算盘,已是名合格的政客。见人便露出尔雅微笑,老狐狸见他这张脸都要啧两声,谁又知那笑容中真假何分?


唯有尽远。


他对尽远笑,那就是真的想笑,未掺杂任何算计质疑,比二月的薄冰还纯,舜是那么信任尽远,他对尽远毫无防备,正如尽远信任自己。


他们彼此信任。


他们亲密无间。


 


舜是想过的。


哪怕,只有朝烟四起时,心绪汹涌的那么一次。


如果尽远是个姑娘。他会娶“她”。


一定。


 


只可惜造化弄人,盘盘算计步步为营,路指何方天命已定,走或不走,结局不变。


所以,这罅隙而生的萌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倒也不知这长大了的天之骄子,还敢不敢道一句“我不后悔”。


 


那夜舜难得醉了。


他好收藏,各色美酒也没少品,是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能跟云轩拼酒的人,倒也不只是这宴上天下难寻的酒太烈,也因林家老相心怀鬼胎地用着花言巧语各种灌酒,老奸巨猾就是老奸巨猾,硬用官职计谋将尽远支走。见舜面有醉意,便给藏在柱子后的小女儿使眼色。


眼见计谋就要得逞,公主殿下扯着裙摆飘进屋来。小姑娘打小被教含胸低头,脊梁都像是个软的没谁在意,真抬起头来,毕竟是真龙膝下的皇女,鲜红的芍药压不下眸光,身后跟了只颔首低眉的鹤。谁有那个道理拦妹子担心自家亲哥哥?糯糯几句惊出人一身冷汗。


尽远搀了舜,老林家的人只得面色青白地扯着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儿打道回府,弥幽的态度总算软下来,她跟尽远打小就挺亲的,轻声让尽远回去给舜喂点解酒汤,才踩着碎步走了。


夜深了,圆月如银盘,正经洗月池,池中月影晃荡,银盘沉在水中,生出几朵白荷,波光一闪支离破碎。舜寻回些理智,说是自己能走,却也是醉话,倔不过他的尽远无奈只能放手,刚成年的太子殿下摇摇晃晃几步,直接挂在了尽远身上。


吐息之间酒气扑面而来,舜是真醉了。尽远不善应付醉鬼,只得拿出对小孩子那套,无奈地柔声劝说,舜倔强摇头。


双唇无意识凑近尽远的脖颈。某个雨天曾嗅到到过的花香渗进脑中,刚有些清明,又被酒劲盖了下去,炽热的呼吸让尽远的动作略带僵硬。脖颈是命门,血管藏在薄薄一层皮肤下跳,用牙去扯,也是能断的,换了旁人说什么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但他又能拿舜怎样。


舜偏着头看池中倒影,两人的影子在水中交织,服饰一黑一白,水波一晃,黑白相融,分不出什么彼此,更显暧昧。


他突然笑起来。然后乖乖地直起身,任由尽远搀扶自己回屋。


 


尽远吹了蜡烛,烛烟在夜色里飞快地融了,侍女方才被舜遣散,也不知闹得什么性子,寻思着去讨点解酒汤,将昏昏沉沉的皇子往榻上一放,确认没磕着碰着了,转身想走。


酒是个什么玩意儿,那是种因人而异的毒药,各有各的醉法儿。皇子头一遭喝醉,走路都像在梦里,梦里又哪里来的逻辑,有种香从年少时就蜷缩在记忆一隅,少年身形仍然在眼前明灭可见,过一会儿,又是在给自己掖被角的青年面孔。


意识混沌,周遭都是色块凌乱,唯有那一人是清晰的。被压抑的、一笔带过的情感,积压已久,破了个口,就不是什么潺潺细流了。


他自是不能让那人离开。


 


借着酒劲抵死缠绵,天明方休。


 


-006-


等舜悠悠转醒,天光大亮,已是巳时。头痛欲裂,零碎记忆一时拼不出个所以然来,恍惚中念及昨夜疯狂,舜的脸色当即变了。


身侧无人,被褥的褶皱都被捋平了。


他几乎是从榻上滚了下来,端着金盆的侍女大惊失色,欲来搀扶,被他抬臂挡住。踉跄几步,身体终于从沉眠之中彻底苏醒,草草更衣洗漱,就去寻人。


尽远的小院正在东宫之内,最接近心脏处的房间,来了又发现房门紧闭,咬着牙心生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侍女面露迟疑,舜手一挥,说别去扰他。喝醉了难免不知轻重,他担心得紧,又是心虚,怎敢直接出言叨扰,他可从未把尽远逼急了。


那些精明心思一个也顶不了用了,茫然得就跟不知道怎么摘树上风筝的小娃娃似的。


 


太子殿下瞬间觉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


 


他也想用“命令”让尽远开门,毕竟真的担心,但又自知理亏,况且从小到大他也未曾命令尽远去做些什么——这是两人间的尊重,最终徘徊几步,还是率先去应了辛帝议政的约。


叶迟在宫门前候着,一身短衣,约莫刚从武场回来,尽远立着时挺拔如松的模样,还真是沾染了老师的气质,舜心下紧张,叶迟不见尽远自然问起。


“他有些发热,让他歇着了。”舜说这话不打草稿,老师阅人无数,他本无意欺骗,但情况特殊,不得不瞒。许是那份流露出的真心担忧,叶迟放他进去,出来的时候,已经指了另一个得意弟子来跟着他,说先替尽远段时日。


舜看着脸生的少年,心里直叹气。


 


有了尽远患病的缘由,舜也想着法子把各色补品往里送,弥幽都惊过来了,问,尽远哥哥病得重吗?为什么不去看看?舜正嘱咐人往里送银耳羹,闻言停了动作,踌躇答,吵架了。


弥幽愕然。


舜又说,会好的。


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儿呢。


第三日舜推门,衣扣扣得一丝不苟的侍卫又倚在了门边,太子殿下又惊又喜,尽远语气淡淡,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舜心中就五味陈杂了。


要说尽远责他怪他,那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尽远这样毫无反应,他只觉成倍的内疚,但提及往事无异于揭人伤疤,软钉子最不好碰。


两个心照不宣的人,由时间将此事一笔带过。


 


此事便如此不了了之。


多年后舜忆起那个夜晚,只恨自己当年懵懂蒙昧,不懂自己心思,未将尽远牢牢攥在手心里。


唯余心中空凉。


 


-007-


舜接过公章官印,顺理成章地往高处爬。年轻的皇子意气风发,崭露锋芒,真龙初露爪牙,已有腾云驾雾之势。朝堂是醋,浸得久了,风骨人心都化了碎了成了渣滓,能挺下来的,需得一副铁石心肠。自幼注定要在这儿走,要在这儿活的人,早早便知自己需要什么,也应当有什么了。


辛帝弥留之际,宫中人心惶惶,几家势力纷纷露出狐狸尾巴,豺狼虎豹般丑态毕现,欲在这朝堂之上分得一杯羹。叶迟不久随之驾鹤西去。而刚为父皇送终的新帝舜,好似隐忍多年的真龙终于仰天长啸,飞腾戾天,起先冷眼旁观,观浮云变换盈亏相易,时机一至,快刀斩乱麻,一道道圣旨将政党心中锦衣玉食的憧憬击得粉碎。


罪名有主,攘除奸凶,不等秋后问斩,杀鸡儆猴也好罪该万死也罢,那个月,刑场的铡刀就没歇过。


以佞臣污血为祭,贼人尸骸为阶,龙鬃飞扬,风云骤变,龙椅坐得当之无愧。


诛人诛心,帝者无情。这便是如何物是人非,舜死在新帝的脚下,换江山如画,一统太平。


 


侍卫或政客,扪心自问,都不是最好的归处。尽远将凉透的茶倒进花盆内,眼角挂了刺客的血,还是温的。


也不知谁的心,还是不是温的。


尽远头顶官职,背后为人出谋划策,人前握一杆枪,还是有些低眉顺眼的模样,也是迫不得已去沾染朝堂腥气,不得已步步为营,帝者没了心,还是他的王。


尽远打小就聪明得很,他如何不知清剿后看似唯唯诺诺实则心怀鬼胎的余党在舜面前煽风点火,如何不知想要除掉他的人不计其数。朝堂往往有进无出,他昂首挺胸地迈进来,就没准备全身而退。


数不清的利益纠纷,他看似置身事外,实则立于风暴眼之中。青年从未不谙世事,两人几日几日说不上一句话,他知道舜很累,累到再托不出已死的真心,他理应为当今帝王分忧——他那么心疼曾经的少年。


谨言慎行,他将言语都咽进心里,从不望他人聆听。


我既是你的侍卫,便理应护你周全。我许诺过效忠于你,那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犹记旭日未出的山峦,少年提盏对他诉一心壮志,烛光斑驳,照进眸底。亮的。他轻轻地笑,心里撼动一角。


一角,一角,终于整个沦陷倾覆。


相处十余年,一言一行都是往心里加一把柴,燃出忠诚的火。


 


这就是诺尽远的忠诚。


给出了绝不再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护一人,那定护一人。


那颗心,赤诚得可怕。


 


又不知与天下光景孰轻孰重——问答尽在不言中。


 


-008-


新帝早预料到如今的如履薄冰,爬得越高看得越多摔得越惨,他是幼年便被束了羽尖儿的鹰,不屑听金丝雀的骊歌,如今要去学得凌云御风,又如何分辨谁托一把谁拉一把,一个不留心,就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一个人对一国,总不能游刃有余,思绪在忙碌中习惯沉淀,又是无形疏远,少年模样的轻快笑意,也只有在弥幽造访时能微微流露几分。童年可依靠的人一个接一个远去,云游的祭司不知何时归来,众矢之的的尽远,却也是很久没说过一句话了。


步步紧逼,进退两难,孤家寡人之名从何而来?仅是无奈。


他本以为至少尽远是可信的。至少这陪自己长大的竹,是可信的。


直到他终知尽远异常眸色的来历,洒了一杯好茶。塞外使者满腹狐疑,被他草草敷衍。


舜也不是未曾同他抵足而眠,少年鼻尖儿上的汗都曾滴到过一起,舜念及对方心伤少有提及对方的父母,但在他入宫那阵也有受过盘问。


对于自己祖上的来历只字未提,在人心险恶的宫中倒也不是不得理解,只是就连舜也瞒过?一瞒那是瞒了十年。


疑心是草原边儿上的马草,钻了缝隙得了空,长起来,野火难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心必异?


 


舜去问他,青年眸色愕然,随即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顿时如坠冰窟。


 


尽远对自己的身世始终缄默,他从未做出格之事,如今又不知怎的就如专挑舜的底线,舜不是不知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尽远的性子是什么,他曾经再了解不过。


但这一点谁不是无师自通。知人知面不知心,若说这天下最不堪一击的,便是人心。


 


宫墙如瓮,浮光易逝,年华荏苒,再留不住的也是人心,再怎么留住的,又不过一抔黄土。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侍卫,心智在黑暗的漩涡中苦苦挣扎。


 


小姑娘要嫁人了,算不得红妆十里,倒也气派非凡,核桃大的珍珠玉玑成箱成箱地搬进搬出,锦帐绸缎胜水流及满宫,风一来统统划动出一派喜气。对方是舜的心腹,如今掌护符的大将军,为人如何舜最明白,只是望着满眼的红,还是生出几分惆怅。


弥幽是舜看着长大的亲妹妹,他眼看着伶俐的姑娘也学着藏掖棱角。出嫁那日小脸雪白的,活脱脱一出水芙蓉,只是满头花簪珠宝不比成年礼曾见过的一朵芍药。清晨叶尖尖上的露珠,也徘徊去了朝烟间。这只燕儿一放,再飞回来也不知是否回春。


如今曾陪他站着的,也只剩一个尽远了。舜沉默地提了陈年老酿跃去屋顶,脾气一上来谁都无可奈何,尽远悄悄坐在他身边,头顶一轮圆月怎么看怎么远。团圆早早远到够不着。


 


一开始的少年本心也远到不知何处。


 


刀起刀落,血溅四方。他总是果断得很,新君舜又怕过谁,但有一人他从小就无可奈何,偏偏又顺应这无可奈何。


如今虬根已深,盘踞在心底的情感,随雨声遽隐了去,他又如何说得出一句不悔,又能从哪里提得出完完整整的悔意。


早春,南方大水。


分明是旱季,即便再如何阴雨连绵,这几年也有防着。新帝上位兴修水利,大坝早成,事中必有蹊跷,不知是哪只没挑的出来的隐虫作祟。


用谁,又怎么用?时间太短,心腹抽不出空,舜当即上了火。连弥幽听了风声也频频来他宫中顺气,糕点也没心思吃,茶又凉了几盏。尽远仰着脸逆光看他,眼底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舜看着那个眼神,莫名其妙地心底一凌,有某种预感爬上他的脊梁,不祥又一言难尽。他略一踌躇,仍是将已经凉透的茶倒入口中。尽远近些年自己一人的时候也不泡,只在舜面前会泡上那么几壶,真到肚里的又是少之又少。


 


又几个日夜更迭,预感乍地应验。


“属下请命。”


青年垂着眸子捧起手,指尖还留着年前遇刺时带上的伤,那时舜心疼,说什么也多加了几道守卫,这样最贴身的尽远,也能安全些。


在他的意识中某人早早盖上了自己的痕印,信或不信绝非几句了然,偏生造化弄人,两人之间总有条越不过去的鸿沟。


舜喉头一动,尽远此举实属异常,在身边尚且日夜焦心,真去了远方,又如何是好?云轩临走前给他留了句话,现在还挂在书房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有个少年初见时便帮自己免了一灾。


 


舜一咬牙,准了。


 


临行前日,尽远从屋中搬出一盆玉兰,晌晴的天空,雀儿窜上枝头,天高气爽。舜从不知道尽远还在屋中养花,事实上,尽远的屋子他一直少去,登基后更是一次没有。且看这能有一人高的玉兰,应是长了不少年了。


宫里什么奇花异草他没见过,天底下的物件儿,再怎么稀奇的也得挤破头往宫里送。但也不知是不是浇水的人不同,怎么看都比其他花植清亮些、挺拔些,花苞大得惊人,足足要用拳头去握,嫩黄透在花蒂根处,风中轻轻抖动。


尽远爱惜得很,眉目舒展开,挑出几丝笑意。舜却是有许久没见过尽远笑了,神智稍一恍惚,尽远转身对舜求个应允,舜没心思去疑这个,低声应下。


于是那棵玉兰正种在心腹处的院落,与修剪圆润的花木格格不入,如针落海底,高挺扎眼。


玉兰先生花再长叶儿,花蒂是碧绿的,倒也没什么不协调。枝条窜得极有美感,一统直指云霄,说不出的傲气。尽远似有些依依不舍,手指顺着枝干的纹路划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像是如释重负,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舜远远地看。


久违的笑容是那么耀眼。细密的针脚般扎进心底唯一的柔软,那里固执锁了一汪泉水,是帝者为人最后的恻隐,因为这么个笑,水溢了涟漪。


都说君子如兰,玉兰不输兰。


这么想着,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天阴得快,风雨欲来,尽远从不误时辰,扯着缰绳一跃上马,身姿潇洒得很,舜却觉察出些不自然流露的倦意,凝神望他,风卷着树叶挡了视线。


再睁眼,留的就只剩个背影。


 


心里莫名其妙空了那么一块儿,惘然若失的感觉相当失措,受过一次的人都不想再受第二遍。


舜望着棋盘上的残局久久无言。黑子白子,润得发亮,却怎么也捂不热。舜一向是惯用黑子的,黑子先手,他惯了抢占先机。后来尽远轻声同他讲,有些时候需得等等才能见真章,于是后来他要是用谁疑了,请人来一盘棋,就下白子,看对方如何。


收藏的一系列稀奇物件,半面墙都是茶叶。


谁能变天子的脾性?尽远从不多言,往身后一站就是一堵墙,你的身后有我。舜自然是看在心里。他心心念念着的少年经历,没一幕不掺了尽远的,哪怕再怎么疑,再怎么有人煽风点火,尽远的位置也纹丝不动。


潜移默化间,早已自发为他改变了许多。心甘情愿。


这份心意,原来已经,膨胀到如此可怕的程度了么。


舜笑得没有温度。


两人不是没分别过,登基之前,他也曾遣人往东南西北跑一跑,也算得私心令那人替自己看看这天下。这次分别,不知为何,舜心里有个冰冷的声音一直说,尽远不会回来了。


他觉得,尽远不会回来了。


于是。


 


尽远真的没能回来。


 


何谓一语成谶?天命使然。


 


-009-


有人来报。舜正批着折子,也是半阴不晴的天,宫灯悄无声息地燃着,蜡油顺着烛身滚落,像是在哭。


腕子一抖,朱砂淋漓。


他面无表情问:“什么?”


于是跟他多年的公公就战战兢兢地把尽远于大水中丧生的消息又重复了一遍。这也是个心比针眼细的主儿,怎么不知自家主子跟那位大人的点点端倪,但皇上叮嘱关照的人,真出了事儿如何不报?他一边说一边掉冷汗。


舜再没说话。


灼热目光从毛毡上移开,从颤抖人影上移开,从明灭烛火间移开。门半掩着,天光透入,扬尘晶亮,又似那日满树枯叶,随风而起,遮了他的视线。一个背影,干净到透明的背影,就在这叶片纷扬中,悄无声息地离去。


壳被凿了个缝儿,冰水涌进来,抽痛着,突然没了感觉。他一摆手,对方如释重负地行礼告退,屋内安静得烛火颤颤都能听得见。鸿鹄扑棱起翅膀,从天边遥遥飞过,零落的绒羽,像下了场雪。却无天地素白。


谁又为他立牌位披缟素?人在天地间,就如雪花儿入了水,从留不下什么。


 


舜闭眼,睁眼。


下雪的时候,他们也会一并在宫道上走,棉雪吸声,走走停停没个脚步声。再小些他也会往尽远的领子里塞雪,又是难得嬉戏的时光,再拾起,恍如隔世。


视线不自觉朦胧,他听见水滴声,低头一看,朱砂沾了水,浸渍纸面,像是谁的心血,就这么滴了出来,裸露在凄冷空气中。


他伸手一摸。


脸上全是泪。


 


从登上帝位的那个瞬间,万人跪拜,他就对自己说,开始即是终结。他早下定了决心,帝王家落不得泪,泪汗与血,都属于名为舜的少年。


 


但是眼泪。


 


止不住。


 


-010-


尽远去了南方一年,洪涝消得慢,到了今年开春,终于有喜讯连连。灾平了,人没了。舜仍觉得难以置信,入屋时还觉着身后会有人跟着迈过门槛,频频回看,仅有自个儿的影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有些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未能说出口。


也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悔是一定悔了,但悔什么,如何悔,又不是几滴泪得了的。


舜帝的笑,再也找不出温度。


 


那日,屋外原本开得生机勃勃的玉兰一夜之间全部凋零,仿佛有所感应。


两月后,有白面僧人于宫外求见,所持之物,正是初见时舜交给尽远的玉观音。


屋外淫雨霏霏,屋内僧人摘了斗笠,却是一头黑发,自称已经还俗。帝者无言,低头细细摩挲手中碧玉观音。赠出这份礼物的心意情景历历在目,他本想将自己的福分赠尽远一半,却未想托出了半生缘分。如今再次拿到手中,真正物是人非。


僧人坐姿端正,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闪闪发亮,舜记起尽远那双象征血统的眸子,自从知道这件事,他似乎再少直视过尽远的眼睛了。一时无语凝噎。


“陛下,”僧人开口,“小僧为诺家尽远的友人,尽远生前托付给小僧这枚玉观音,说是您所赠之物,务必让小僧物归原主。”


舜面无表情,内心疑窦顿生,以尽远的谨慎,会同一认识不至一年的人讲二人往事?这事他瞒得极好,世间知道这观音存在的,也真只有两人。


“您兴许不信,”僧人顿了顿,却是一语道破舜的心思,“您可以问小僧几问。小僧与尽远相识多年,若小僧所知,必将坦诚相告。”


舜心下一凌,相识多年?他确实从未听尽远讲过自己还有个和尚朋友,他越发觉得对方可疑,却也不得不信。风筝飞去了,线又断了,他抓着什么,都得信连着的就是他那只纸鸢。


“他为何去南方?”帝者状似平常地抛出个自己都未曾知晓的问题。


“……您也知他有胡人的血。”僧人低垂眼帘,面前茶杯升起热气袅袅,只一句舜便无可奈何地信了,这人必然认得尽远。


“他那一脉血统仍要偏些,到他这儿仅剩了对儿眸子,他在中原长大的,倒也不是没个胡人朋友。”


那眸子不是翡翠,不是青梅,是塞外黄沙间镶嵌着的,波光粼粼碧绿清澈的湖泊。


“旧友去江南悬壶济世,逢上天灾,他自然要担心,您可以理解吧?”僧人的目光骤然柔和下来。同情?怜悯?他想表达什么?


有香气。某种似有似无的香气,在屋内荡漾开来。悄然无声地一同涌进来。舜记得这股香,萦绕在少年颈间、他离去那日盛开的……


 


“尽远是小姐的孩子。”一句话来得没头没脑,僧人露齿一笑,面容似真似幻。空气扭曲。


“入中原闯荡的小家伙遇上了小姐,迫于身份私奔的故事,可真真像极了话本,您说是又不是?”两颗虎牙尖尖。


四肢千斤重,眼前蒙雾。动不得,看不得。这也应当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人物。帝者略一眯眼。


“他们都活得不太容易,但似乎很开心,这点我如何也无法明悟,也许您能略懂一二?为人者怪哉,我允诺过,便一一告知于您。”


“小姐家一棵玉兰,随种子入了尘世,活过春夏秋冬。现在到了您这儿,是主子的意愿,也是心种下的地方。”


僧人嗓音幽幽,已然没了半点风度。有种香是冷的,是能箍住人筋骨的。


那是玉兰。


 


“他将这儿托付于您。”


他把玩着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直指了指胸口。


 


舜愣住了。


他见过许些事儿,妻离子散如何,家破人亡如何,乘龙飞升如何,他是不动声色的。眼观鼻鼻观心,是不动如山,也是画地为牢,练了那么多年的厚壳,一句话就碎了个干净。


“他……”


愕然的帝者终于得以发出沙哑嗓音。


舜不会将错就错,骄傲的人不自负,知错就改。他觉着自己错了,那就是错了,他觉得这感情错了,那这感情就是错了。天王老子也改不了他的心意。


却是从来没想到过一星半点——


他竟是真心的——?!他竟是不悔的?!


 


有个人早早就告诉他谨言慎行,那个人话少表情也少,后来会笑了,也不太会说话。


所以就真的只字未提。


分明只要有一个字,一个字也会印在他心上,也会成了真龙的逆鳞。


只是相看多年,无人言语。


 


尽远。


 


 


-011-


“屋外那棵玉兰,长得真好啊。”僧人由衷赞叹,“只可惜花儿都谢了。”落花无情流水有意?流水怎知娇花不开并非心伤?却说容不得水势泛滥,也等不得花苞盛开?


真是天大的玩笑。


“您可听说过?草木皆有情。若是心死,即便寿命未尽也会一命呜呼啊。”


僧人起身开门,寒意彻骨,雨丝间腾起土腥,冲淡了令人窒息的花香,枝头几朵破损玉兰摇摇欲坠,一碰即碎。


 


僧人盘膝而坐,背后无佛光金轮,倒是一朵玉兰花开正盛。他看着舜,自问自答道,“陛下,您可知这棵玉兰是何时种下的?”


“正是您成人礼的第二天。”


一夜云雨,颠鸾倒凤。


后再未曾提及。洗月池边一站,倒影由二成一,月色凄清,亦再读不出团圆意味。


“由他父母传的种子,是护真心的。”字字诛心。


“因为那是他的一片真心啊。”


 


有人不言语,并非不作为,情意流水潺潺,藏在一举一动间。他们固执己见背离而行,却也是一番南辕北辙心照不宣,彼此满身疮痍,又不肯直视泪眼。


舜想过尽远会怪他,甚至会恨他,只是不言语。他只读出一人的不言语,早已习惯缄默。


又不知沉默是金护的是何等真心,他又从未想过,那般行径下,漆黑池水下……涤荡的是颗如何炽热的心。


那被父母深情一斩而断的过去种种,始终是人心底的隐疾,亦是舜从未试出的底线。沙漏中磨损的是光阴又是人心,一经支离破碎,天地无痕。


 


现今阴阳两隔,忘川河畔,婆娑花影间,不知何人一步一回头。


 


空留一句悔欠,无人聆听。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012-


茶凉了便苦,花落了余香。僧人抬盏敬故人,本应空空如也的茶杯盈满烈酒。


帝者身影隐于滂沱雨幕后,一晃,眼前好似仍是当年那俊秀少年,一旁的玉兰也开得繁茂,再一晃,又是身着龙袍的当今圣上,花落满地。


他摇头,无暇感慨白驹过隙,花香在指尖流溢,身形隐约晃荡。


垂头再看这些年被人随身佩戴的玉观音,无声叹息,踌躇取出枚金纹香囊,与玉观音并排摆放。人在世间走一路,总要留下些事物的。


仅剩的丝缕香气绕上他的发梢,身影如同被水浸染的墨迹般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一丝香气也被寒风驱散时,僧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舜帝在雨中晕厥,高烧两日不退,弥幽从府中跑来盯着火苗给他熬药,眼底乌青可见。雨势渐歇那日,云游在外的云轩踏着春燕的翼羽归来,对着庭院内一棵玉兰久久无言。


 


“你得走下去。”云轩趁着弥幽给他端药的空档,往他怀里丢了枚香囊,“树下捡到的。”


舜的目光柔柔缓缓地变了。真龙非人,有真龙盘踞在骨子里的人,注定走不得感情的独木桥。尽远知道,他也知道。


只是他终是失了那抹翠绿。


自此,天子心中再无春意,唯有寒冰千尺,千年不化。


弥幽端来药碗,他浅笑几声,没了习惯,只得佯装缄默。


云开天晴,他一抚树身,顶着冠冕迈开步子,再不回头。


 


楻历713年,南方大水,天子动用国库赈灾,七月后,大坝补成。天子时年二十有五。


楻历715年,天子于祭坛前发誓,一生为国为民绝不婚娶。大臣俱惊,劝阻无用。天子时年二十有七。


楻历741年,天子驾崩。享年五十一。除先定皇后一人,一生未娶,留一幼子,字尽邈。谥号顺明帝。名垂青史。


 


-013-


不知何时,我开始隐隐约约地有了「我」这样一个意识。


我自记事起便动弹不得,视听触闻的本领都是后来长的,世界之美不可一言而概,我活得潇洒自在,作为棵富人家供养观赏的树,自觉幸运至极。


我的邻居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姑娘性子似活水,规矩框不住,爹亲管不着。我帮她爬墙逃家,帮她扫去老头子的帽子,我渐渐学得有哭有笑,有了情感。


隔着墙我也常常能听到外面大妈们扯扯家长里短,渐渐也明白了,原来那名为人类的生物,这么复杂啊。


例如小姑娘的爹亲满腹算计种种,大房二房居心叵测种种,若不是我没有耳朵,早就要生层厚茧。姑娘真不像那一类人,她应更自在些,更洒脱些。她喜欢我的花,就捡我的花瓣,树梢上挂着的,竟是动也不动一下。我深受感动,晃了整朵下去,她喜出望外,隔天就在树下绣了个香囊,花瓣种子一股脑塞进去,再挂上我的树梢,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久而久之,那些保留过久的花瓣上也有了「我」的意识,我能感受到香囊布料的柔软和姑娘时不时抚摸香囊时传来的体温,姑娘的手工做的很好,绣的花比我开的花好看多了。


姑娘恋爱了。


她带着我的花瓣到处走,我都能听得到。


那天应该是去林区晃荡,我担心得紧,没料到她撞上一眼熟的人。她看到那侍卫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她的心都要化了。


侍卫是半个胡人,双眼绿得像我的叶子,我咬咬牙,垂下树梢遮住他们的身形,他们在我身旁见面,从没被人发现过。


姑娘到了出嫁的年纪了,老头给她安排了个有钱人家。


我感觉姑娘的心要碎了,那颗心要死掉了,所以,她也会死吗?


我当时吓坏了。人类很聪明,但他们很脆弱,稍微一点点事情就会死掉,后来才知何谓人如草芥。


姑娘和侍卫准备逃走了,叫什么来着——私奔?


太好了,我就知道,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寒风刮得我的树皮都疼了,姑娘和以前出去玩一样爬上我的树干,但是我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攀着我的树枝回来了。


祝你幸福,我的好姑娘。


 


那倒不是我和姑娘永别。


姑娘走的时候带着我的种子,那些原本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们都是「我」。我一直在,从未离开。


他们往南走,走过烟雨渺渺,再一路北上,随大雁的步伐。这才是她应有的生活,无拘无束,比我还自在得多。还在路上遇到南迁故人,后来他们一并回来,把我种在两人相识的空地,这是一次轮回,我在他处抽枝生芽。


冬去春来,四季变换。


两人有了孩子。诺尽远。姑娘抱着他来我这儿散步,新生的孩子那么柔软,那么稚嫩,看上去就很脆弱,理所应当是被捧在心头、用温燠春水浇灌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睛,仿佛在里面看到了臆想中天山的雪水,澄澈的孩童视野,满是希冀。


 


那姑娘生病了。


她扶着我的树干,绵软得像初春的柳条,我好担心她,伸展枝干努力帮她挡住一点风。


我们一并长大,一并学习为人处世,其中羁绊难以言喻,我听她的嘱托,有泪早该落尽。


嗯,好啊。


我无声地回答。


后会无期。


 


姑娘就埋在我的脚下,我就是她的碑,男人与孩子就是她的遗嘱,她的气息与魂无声播撒在这世间,随流云卷转未曾淡去。


皑皑白雪覆盖住她的痕迹。


 


生而为妖,不知是福是祸,天劫前日我仍在担心尽远日益暗下去的眸光。姑娘把香囊留给他,说是等有了心上人,就种下去。


最后记着的,是尽远冲着香囊轻声喊娘。


 


天雷三道,五内俱焚,我似化为灰烬风中游荡,又似深埋地底翻身不得。我念及生前记忆,尚有不甘,尽远未成家立业,我作为长辈不可先走。


 


最终万籁俱静。


 


-014-


死亡于我,不过满树繁花颓尽,于人,又是遗托不瞑。有人寄情于我,我才有了存在的意义,情褪之时,我又将去往何处?


尽远金发碧眸的胡人好友去了南方,街头买豆腐的阿婆过了头七,摇扇子乘凉的人又少了几个。侍卫年纪越大越容易犯旧伤。侍卫开始将自己的一招一式交给尽远,小孩子像他母亲聪明得很,我透过残败身躯望他的背影,幼鹤翩然欲飞,干净出尘。


人们重视传承。血脉,家产,学识,一己私欲。我是传承的产物,修为与日俱增。


也许,那时,我已不只是「我」。


 


侍卫被野兽所伤,终于黄泉下与姑娘相会,坟头却没对儿蝴蝶蹁跹,只有我的枯枝干瘪。


心情五味陈杂,尽远又要追随一人去。我不知两人如何相识,心存警惕,开眼一看。


我看到那俊朗少年身后有真龙环绕。


他日必成君王。


 


情爱于人与命孰重,我苦思不得解。是我滞留在尽远意识中不知道第几个年头了,我认他为主,又是另一种存在,我问他他不答,又没别的资格去指手画脚。


你偷偷种在屋里的那棵玉兰,已经开花了啊?


 


也许。开的终究是花。


不是他的心房啊。


 


我随他去了万人口中的南方。


我见识了什么叫生灵涂炭,厚重怨气盘绕,水声连绵不断,哭号哀转久绝。


地上水在流,天上雨在下,天地均被水所填充。


有人爬起又死去,暗无天日,谁都想活,又是一种求而不得,看得人胆战心惊,却又自身难保。


当真是人间地狱。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地狱没有烈火滔天,没有黑白无常。


生命在水中被死神的狱火焚烧殆尽。


 


尽远。


 


那自始至终是我生命中的一劫。眼目口鼻皆被水所封,四肢百骸浮萍无依,湍流铺天盖地。


我想。「我」大概要死了。


 


这个冷得刺骨的事实让我突然冷静下来。


有人对我说话,我听得迷迷糊糊,砰然醒悟。


 


我会活下去。


我会走下去。


我会传达你的话语、完成你的愿望。


 


这就是你所希冀、所追求的吗?


 


我醒来时,洪水已经退去,一只乌鸦颤立在枝头,云不比鸦羽淡。


我在水洼中看到我自己。


由最简单的颜色勾勒出的形体。


那是「我」。


 


我似乎因祸得福,终于凭空造得一具躯壳,踩上这条不归之路,脚踏实地。捡了僧人的斗笠,化出凡人的服饰,同沈诺报过死讯,寻着群雁回巢的印痕,长路漫漫,走着看着许多人的一生,我终于生出几分漠然来。人情冷暖,旦夕之间,一笔可散。


 


那么我这寥寥数语,点清一份心事,也不过鸿羽轻触弱水,真龙面前,散出点点涟漪,而后沉底。


 


沉睡之前,可闻啜泣逼心,何时醒来,听天由命吧。


 


-015-


近日阴雨连绵,天气闷热,午后难得放晴,金色的光束在树叶间蹿跳,铅灰色的水泥地上投下片片光斑,微风拂过,夹杂花香点点,惬意非常。


尽远埋头前行。闻名许久,如今无论如何也得见一见这棵传遍大江南北的千年玉兰。


 


虽说开学的时间不是玉兰的花季,但也不乏桂香盈鼻,一进校门就有各色花香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尽远在树下站定,仰脸唏嘘不已,只觉心满意足,又有似曾相识。


 


传言。


据说这玉兰是顺明帝所种,南方大水那年突然全部凋零,次年只长叶不开花,直至顺明帝去世那日,枝头突兀地开了满树的血色玉兰。


史书有载,那绛色宛如杜鹃啼血,摄人心魂,震人心魄,哀痛至极,竟能使人不自觉垂泪。


世人皆感慨:“草木皆有情。”


 


舜步入校园已误了饭点,母亲电话一催心急如焚,拖着行李箱大步前行,正心无旁骛念着菜谱,猛然被树影罩住面容。


“哦,对了!我这一叮嘱还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对面的母亲一拍膝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雀跃难耐,“看到了吧?”


“……什么?”


“就那棵千年玉兰!最有名的那个!”


舜应和着转脸去看,古树参天自然扎眼:“看到了,的确是有些年头了……”


语调骤然一顿。


远隔人群熙攘,他却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那抹翠绿。


千年无碍。


 


在被遗落的某个片段中,年轻的皇子曾问过自己的挚友。


“尽远,你相信来生吗?”


“……舜觉着呢?”小侍卫头也不抬地反问。


“……会有吧?”


“嗯。既然舜相信,那就会有吧。”他抬头粲然一笑,昏暗屋内瞬间仿佛春暖花开。


“……若我说不信呢?”舜一阵口干舌燥。


“来生怎样属下不知,但属下相信,”侍卫低下头看着杯中晃荡的茶叶,“‘有缘自会相见’。”


 


有缘自会相见。


 


蝉鸣的海洋将两人湮没。


又是天命使然。该遇到的人终会遇到,该拥有的终会拥有。站在同样的高度,站在同样的天空下,看到同样的风景。再无隔阂与忌讳。


未说出口的话,现在说也不迟。


阳光正好,何不两人相伴,一偿前生路漫漫?


 


呐。


这个结局,您可满意?


 


Fin.


*出自归有光《项脊轩志》,翻译有争议,一说为:“庭院中有一株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年我亲手种植的,如今已经高高挺立着,枝叶繁茂像伞一样了。”另一说的不同之处为:“是我妻子去世那年她亲手种植的。”本文采用后者。


后记:


原本上两万改成了17399……删了巨多无用的,总算轻快了。


不废话。


一年转瞬即逝,初心从未变过,于己开心,于他舜远,两样挚爱。


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这个故事在贴吧的版本有说一讲故事的人,那不是我,那个讲故事的人,也是我笔下的存在。


相见相识实乃缘分。


结局从未有过。


不知您可满意?


千言万语一句大恩不言谢,头昏脑涨不知所云,尽量言简意赅。


对了,咱熟这么久了,再叫我太太我要打人了。


我不好,但是一直在努力变好,希望能多说说故事和他们。


别吹我,不值也吹不起来。暗搓搓吐槽下一年吃白饭进步龟速。


哦,这是我写的最后一篇舜远。





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呢开玩笑的!!!愚人节快乐还没过十二点呢!!!我一直在。以后也会在。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


期待,下次再见。


-by:宋凌-2017.4.1-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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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临松。凌云壮志 转载了此文字
    重温,仿佛唤起了我无数回忆。啊,她怎么这么好。真的。感谢宋凌带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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